李妈妈一双交响乐团里拉大提琴的手,现在一只按在调解室的水泥地上,一只拉着儿子的胳膊。
她还有一双湿漉漉的,秀美的眼,和一张同样湿漉漉的,娴静的脸。四个多小时前苏惊生怎么哭的,她现在就在怎么哭,哭得比苏惊生更惨。
“我家娃娃真的不是故意的,男男就是好玩,他知道错了。左小姐,拜托你原谅他,他才十四岁,他不懂得的。”
李妈妈这样说着,真丝长裙摊在地上,摊在李德男即使被母亲拉着臂,被父亲按着头,仍旧坚挺的只跪下一只的膝盖边,摊成一片嫩粉色的海。
李爸爸一直在愤怒地按着他,咬牙低骂自己活了大半生,骂坐到文化部部长,最大的失败是生了他这个逆子。
刘国珍红着眼圈看着这小格局的舞台戏,浑身上下,连发丝都在哆嗦,刘太太挡在她面前,也看着这一幕,却只是沉默。
刘家没人出声。
夜班警局的值班队也没人出声。
左忱的目光一直在调解室的小窗,望向一条街外的医院楼。苏惊生在做手术,不知道现在出来了没有。
李太太还在哭,普通话夹着吴侬软语,哭出黄梅的腔调。
“左小姐,左小姐你理解一下我们,我们会赔偿的,你孩子怎么样我们会全额赔偿的,拜托你不要起诉。我和老李,我们做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供男男,好不容易从小苗苗拉扯到这个年纪,他要是进了少管,他一辈子就完了啊。”
她伸手去拉左忱的大衣摆,梨花带泪地哭诉:“左小姐,你是做生意的,是要体面的人,我和老李,我们早就没什么面子讲,只是求你照顾一下男男,他还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求你了左小姐。”
“……”
“……”
沉默片刻,她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李太太顾盼流转,抬眼去看左忱。左忱的脸落下来,目光也落下来。
李太太仰着头,视线里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苍白的脸。这张脸眸下灰败,唇边有燥白,面无表情的五官里是熔岩冷却后的坚硬。
“李太太。”
左忱的语气很客气,她伸出手抹了下李妈妈的眼角,指尖沾上一点黑色。
“你的眼线哭花了。”
她搓搓手指。
李妈妈吸吸鼻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眨了两下眼睛,中指指肚轻轻点蘸眼角,“是、是吗?谢谢你左小姐,你——”
“现在是——”左忱看了下手机,“凌晨:分。”
她放下手机,扫视过整间屋,平平淡淡地说:“警局是一个半小时之前通知的你,你二十三分钟前到的这儿。”
左忱再度落下视线,居高俯视,笑了一下。
“凌晨点。李太太,你画了个我平常要用半个小时画好的妆。”
“……”
李妈妈不哭了。
左忱看到她眼轮匝肌的细微抽搐,抓住儿子胳膊的手指深深钳进肉里。
李爸爸深呼吸,狠狠压一把李德男,放开他对左忱说:“左小姐,爱湉是比较爱漂亮,这和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没有关系。德男……德男做的事是绝对错的,我们李家没有做好家教,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爱湉也说了,你孩子所有住院费损失费我们都愿意赔偿。咱们都是成年人,坐下来和和气气地把问题解决掉,不要太意气用事。”
“……”
李爸爸的话说完,左忱慢慢把手抄进口袋里。
旁边的记录警员连忙也说:“是,是,左小姐,有问题好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