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洛宸的表情凝重起来,黑玉般的眸子里渐起波澜,声音倒是兀自沉稳:“纵然认主一事乃沥血之大秘密,但戾王追查此剑多年,当真不曾听过此类传闻吗?他素来阴诈,倘若故作不知,实则另布诡局,栖姑娘你岂非亦会陷入危厄?”
栖梧原本还担心会是何大事,待听清洛宸顾虑后反而放下心来,她微笑着,向洛宸承诺道:“这个,大抵是不会发生的。”
“何以笃定?”显然,这承诺并不能让洛宸放心,她由是更加郑重道,“还是谨慎些为好。”
栖梧却丝毫也不紧张,依旧从容不迫:“阁主宽心。其实我想,此剑的秘密或许连它的缔造者都不清楚。”
洛宸:“……什么?”
“不然他大可直接净化沥血,让沥血认他为主,又何来后世这些烦冗琐事,令自己死了还要遭人觊觎呢?”栖梧一句话直接点在要紧处,她望着洛宸难以置信的神情,解释一番道,“阁主,你说是也不是?”
“……是。”洛宸隐隐觉得好似抓住了重点,但转瞬又发现新的漏洞,结果还是不能自洽,不由得再问,“但这秘密栖姑娘你却知晓,这是为何?”
栖梧闻言,笑得愈发清爽,俨如开在幽潭中的一株菡萏:“阁主,非但我知晓,令师应当也知晓。”
洛宸:“……”
“嗯——”既然聊到了这里,栖梧索性决定点一点洛宸,“阁主,且容我多口一问,令师为何最终没有自己使用千辛万苦求来的血蛊,而是放入了你的体内呢?”
洛宸思索一番,回忆起老瞎子的笔记,甚为认真地回答:“师父念及自己年事已高,忽然改变主意欲将剑传赠与我,由此才……”但没说完她便停住了,脑中蓦地有一团模糊而混乱的影正堪堪变得清晰。
她觉得着实有些不可思议,沉吟道:“若是这般……”
栖梧已然在朝她颔首表示赞同,同时笑着接过话,说道:“若是这般,对不知这一秘密,又疼爱你有加的师父来说,是多此一举的。”
“……”霎时间,洛宸因错愕而沉默,同时不得不在这一刻承认栖梧是对的。
养蛊漫长而难知定数,以对洛宸的疼爱,老瞎子定然会事事亲力亲为,根本无须刻意将血蛊换给洛宸,只待一切都准备妥帖直接把剑赠与她便好。之所以一定要把血蛊换进洛宸体内,是因着他知道沥血剑认主的秘密;知道用谁的血净化,谁便会成为沥血剑的主人。
这一刻,洛宸似乎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这些神兵所谓之“净化”,无非一个接受的过程。接受人供之血的涤荡,清浊相融,阴阳相济,如同太极两仪,进而与供血之人产生共鸣,最终接受供血之人。
“令师知道这个秘密,我想许是他向我阿爹求血蛊时,阿爹告诉他的。”栖梧这时将话题转了回来,针对洛宸方才的问题回答道,但蓦地不知想到什么,眼中陡地闪过一丝惆怅,继而目光幽幽地望向了囚室的大门,“这是我阿爹在调查祖上炼化沥血的过程中无意发现的。洛阁主,他是医者,但更是蛊师。”
洛宸闻言微怔,继而垂眸默然,良久才道:“你是个优秀的医者,更是个优秀的蛊师,我信你。”
于是栖梧缓缓转过头,笑意盈盈的,眼角点滴未干的泪痕已被她藏起来。
“所以,我所虑之事,确然大抵不会发生了?”洛宸的心情舒缓下来,柔和地望着栖梧轻轻笑了笑。
栖梧在泪渍上又用力蹭了蹭,亦是笑答:“世上神兵,一旦认了主,几乎没有更改可能,即便有,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戾王若知晓此秘密,只怕不会像你说的那般明知故掩,另布诡局,而是头疼如何才能把血蛊从你体内弄出来,如此,倒不如一刀杀了你我更简单。”
“此言甚是。”洛宸微微颔首,仔细回味着栖梧的话,不由慨叹,“人啊,有时就像被饲喂的鸽子,饲饵撒下,滚得到处都是,鸽子满眼都是其他鸽子脚下那些饲饵,一个个扑飞争抢,却看不见自个儿脚下的。”说罢与栖梧对视,见她正饶有兴味地托着脑袋瞧自己,眼睛里写满了敬服与相惜之意。
“戾王不傻,但是欲望会让他智昏。所以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和煜西。”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无惧。”
二人言毕,仍是相视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