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寥寥数语,顾雁却听得惊心动魄。
能想像出,当年在涧邑,卫柏陷入的险境多么九死一生。兄弟阋墙,残酷至极。
「先王病势沉重,更是气得奄奄一息,就此故去。好在殿下扛了下来,逐渐好转起来。自那之后,外面便谣传殿下在涧邑弑兄逼父。但殿下为了卫氏体面,吩咐所有人,只说二公子病亡。」
顾雁垂下眼眸,心绪五味杂陈。
人们只知颖王权倾朝野,威服四州。他就算难过,最多算无病呻吟。毕竟他高高在上,比百姓的日子好到哪去了。
所以,卫柏只能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重重外壳里。偶尔真情流露,也只把自己比作枝头最后一个柿子。爱他的人,如飘零的树叶,落下的柿子,都一一离去了。
他忍着病痛,扛着刀伤,如同历经风吹雨打的柿子,看似牢挂枝头,实则岌岌可危。
「殿下夙夜忧虑,都在硬扛。」陈翁已然红了眼圈。
两人说着话,来到西园寝阁门外。陈翁停在门外,躬身一礼:「顾娘子,与殿下说说话吧。」
老人等在门外不进屋。顾雁脱履踏入门槛,她轻步进入内室,绕过屏风,一眼便瞧见躺在榻上的卫柏。
他闭着眼眸,面色苍白,静静躺在那里。
顾雁坐到榻边,眼泪像断线的珠串子一般淌下。
「就不能好好活着么……」只说了这一句,她的心就绞痛得无法呼吸。
顾雁伏到他胸口,试图去听他的心跳。还好,他的心跳得砰砰震响。
但怎就昏迷了这么多天,不醒过来呢?
她倚在他胸前,轻抚他的脸颊。
既然他昏迷不醒,她才坦然说些一直憋在心底的话。
「我好难过。」
眼泪忽如泉涌,浸湿了他的黑色里衣。
「你是卫贼,我怎么还这么难过……你好烦……总是逼我,大混蛋……你好烦,能不能醒过来……你还欺负我……简直活该……」
眼泪模糊了视野,她越发委屈,「你还总惹我心疼……让我不知道怎么办……都说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你这大恶贼,怎么不好好活着啊……怎就躺着不动了……」
「对不起。」
一双大手忽然抱住她的背,头顶响起他的低语。
顾雁浑身一震,犹如石化。
她猛然起身,透过朦胧泪眼,惊见卫柏睁着眼,定定望着自己。
啊啊啊啊!
四肢百骸瞬间僵化,她脑子顿时空白,半晌才从愣神中恢复。
「你……」顾雁的脑子重新长回思绪,「你装的?!」
强烈的羞耻和恼意直冲颅顶,她当即起身要走,却被卫柏猛地拉回进怀里。
「别走。」他紧箍着她,教她挣脱不开,「看到卫贼还活着,怎就要走了?」
啊啊啊啊!果然都被他听到了!
顾雁的心海已然沸腾!却不得不被他圈在怀里,听自己和他的心跳咚咚震响,交织错乱。
「心疾发作是真,虽不至于昏迷这么久,但真的很难受。阿雁心疼我一回,好不好?」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卫柏略过了『卫贼』两个字,玉磬般的低沉声音里,只剩恳求。
顾雁冷静下来,开始思量。
原来他早就醒了,只是一直装病不出,任由流言满城。这般缘由,定是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