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章敲登闻鼓很快成了京城一桩新闻。
自来郎舅有嫌隙的多,可真正闹上公堂的少,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么点陈年旧怨,指望人家怎么判呢?
王令泽满以为京兆府不会接这官司,岂料状纸送上去,人家还真就开庭了。身为被告,他不得不脱去乌纱,狼狈地走上一遭。
王令泽自然是不愿的,无论输赢与否,他可是皇帝老丈人,当众出丑叫他以后脸往哪儿搁?琢磨来琢磨去,京兆尹如此儿戏,多半为的是银子,只要自己将门路打通了,可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遂叫罗氏送些银钱来梳理。
罗氏哪还有闲钱,连她的嫁妆都被搜罗一空——她并不曾见着赌坊的人,是范氏带几个仆妇凶神恶煞劫掠了去,说是要偿赌债。
罗氏想起丈夫所言,那些债券都一笔勾销了,待要开口,却无言以对,她不知王令泽做了什么交易,想也知道见不得光,叫她如何有底气呢?
何况票据在范氏手上,白纸黑字抵赖不得,她只能认栽,苦求容她多住几日,这么仓促间搬走,哪里可供栖身?
范氏面容森寒如同罗刹,“那河沟边上,桥洞里头,有的是遮风挡雨之所,你如今身无分文,还想讨价还价不成?”
叫人将大门一闭,还牵了两头狼犬来,龇牙咧嘴,甚是骇人。
罗氏欲哭无泪,只得去寻姑太太王蘅,赁下王家宅子,还牵了张巨额租契——王蘅满以为自己赚了,哪晓得哥哥一家已然自顾不暇,现银都付不出来呢?
王令泽还来伸手要钱,不啻于雪上加霜,罗氏恨不得将这无赖一把掐死,早知道留在县里多好,进京才多久给她惹出这些事来!
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王令泽下大狱,遭人构陷,这司业夫人的身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入了这交际场,便再舍不得离去,她自是不愿打回原形的。
顾家人冷心冷情,找他们是白搭,罗氏思来想去,不如从源头入手。老爷是淑妃生身之父,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得念着养育之恩吧?
只要淑妃肯出来缓颊,顾平章多半也就借坡下驴了。
王璇是真没想到罗氏如此厚脸皮,还给她写封“情真意切”的家信来,别以为她傻,那上头的泪痕分明是用蜡油伪造的。
她没空跟罗氏歪缠,当速战速决的好。
萧煜道:“不想多折腾折腾?”
王令泽这会儿已是被猫捉住的老鼠,最恐怖当是任人把玩的时候。
王璇道:“斯人已去,再怎么重责,我娘也回不来了。”
就算王令泽算不上好丈夫,顾元娘对他的情意却不是假的,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她不曾发觉自己所托非人。
王璇这会儿跟舅舅想的一样,只想尽快将娘的坟茔迁出来,远离王家那潭脏污烂臭。
萧煜自有计较,找几个酷吏去吓吓他,保准王令泽一下子便服软。
他倒也没打算流放三年——虽是律法所载,可这等处罚也太重了,保不齐人人自危,就依顾平章所言,革去司业一职,仍回绵竹县做县令便是。
王璇点头,“您办的很好。”
细想想,京城这等繁华地的确不是一般人经受得起的,王令泽与罗氏在家也还算得谨慎妥帖,上京之后添了多少麻烦,一个流连赌坊散尽家财,一个沉迷富贵断送亲女,倒真可说天作之合。
萧煜哼声,“是他们自己人心不足,怪得了谁?”
王璇迟疑道:“可我怕……我也在变。”
面对阿玉时她可以畅所欲言无所挂碍,可在跟皇帝相处的时候,却必须牢记自己的身份,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有点像戴了假面——她不知这种改变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