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他们的离开已有大半年,人类世界的秩序逐渐恢复,妖怪们的力量也都在提升,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唯独……
沈迦转动目光,望了一眼这莫名显得空荡的屋子。吞咽几次,还是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他们……真的死了吗?」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琢磨关于冰河的事情,可再怎么想,也还是有一些不确定的地方。
「如果说……冰河就是骆雪,而冰河留住了司君的玄烛,那么……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可能,或许他们没有死……」沈迦说,「或许他们只是没有了人的形态,留在了天上的那个世界。」
劝考老儿很快明白了沈迦的意思:「你是说……他们的意识有没有可能仍然存在?」
沈迦点点头。
这样的问题让劝考老儿也陷入沉默。
「其实……我曾和司君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劝考老儿缓慢地转动身体,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回忆,「那是在人类世界组织投票的那一天,他就坐在这里。我当时也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既然骆雪小姐本就是冰河,那么即便冰河解封,骆雪小姐作为人的形态已经不存在了,但她的意识还会留在冰河里……」
他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可司君却当时却问我『何必自欺欺人呢』……他很坚定地告诉我,骆雪只是骆雪,她是冰河的载体,不是冰河。他说他能分清骆雪小姐和冰河,或许他们的相遇与冰河有关,但他爱上的,是骆雪。」
劝考老儿的话听来有些熟悉,沈迦很快想到,在代表大会上,司君也曾说过。当时所有代表都在质问司君为什么要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司君并没有正面反驳他们,却留下了一句「她是骆雪,不是你们活下去的机会」。
沈迦扯了扯嘴角,点头道:「是,他一直能分清。」
他一直能分清,也比任何人都能看清楚骆雪的死亡。
劝考老儿将目光转到愿望墙上,那里仍有大片他们曾经走过的岁月。
「最后一个愿望是由天心石判定,判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或许,也能说明什么。」
沈迦微微一愣,凝眉望去,只见愿望墙上正显示着这场考试最后的成绩。
「第九百九十九个愿望,希望和司君一起看一场雪。」
「判定结果,未完成。」
「这个愿望没有完成,就说明,起码他们两个人中,已经有人死去了。那场所有人都看到了的雪,他们却没有看到。」劝考老儿说,「我认为,尽管我们不愿意承认,但骆雪小姐的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至于司君……你也知道,玄烛只是每个妖怪最基本的身份证明,每个妖怪的玄烛是不一样的,但一个妖怪死亡后,后面出生的妖怪可能会再次使用这个玄烛的颜色。它不是一个生命诞生的全部条件,也不同于人类世界里『魂魄』的定义,它只是一个……生命的证明。」
「但玄烛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尽管知道渺茫,可沈迦仍然抱有希望,「虽然玄烛不是生命的全部,可如果他的玄烛还在,那或许再过几千年,几万年,那个玄烛也还是可能伴随一个生命诞生的,不是吗?虽然,或许那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完全的新生,但是……起码他……还可以回来。」
屋子内寂静了许久,劝考老儿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了。」他幽幽地说,「我们的确还有一些事情没弄清楚,比如,在故事的最初,骆雪小姐究竟是如何被选中的,为什么当年会有一场大雪,全世界只有她能看到,我总觉着这里面也有一些我们并不知晓的渊源,但已经没办法再去探究了。想不通的事情,我可以将它归结于命运,可如果真的去探讨司君会不会回来,我觉得……那是连命运都说了不算的事情。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或是很久很久以后,的确还会有另一条龙来到我们的世界,也还会有能独自看到一场大雪的人,我们会迎来另一个故事,和那个新故事的主人。只不过……那也已经另一个了。」
沈迦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依旧是他?」
「因为……他再也等不到他爱的人了。」
等不到爱的人,又怎么能再次迎来故事的开篇?
一句话,好像让那些看不清的结局清晰了起来。
不知为何,这让沈迦想到司君望着大火燃起时的眼神,他也忽然明白,其实在骆雪和司君的故事里,他们这群局外人才是最看不清的。
他们还在盼望着这个故事到最后能有一线生机,反而是司君和骆雪,早就知道这个故事已经要结束,也早就和其他人都说了再见。
劝考老儿红着眼睛来,红着眼睛离开。
沈迦不习惯这屋子里空荡的样子,打算买一些花来装点。他没想到今日街上会如此热闹,人间似乎正在举办庙会活动,到了晚上也是张灯结彩。他在花店挑了一些带着香气的花,结帐时听到门口一个小女孩轻灵的声音:「妈妈,天上好多眼睛。」
「宝宝,那不是眼睛,那是星星。」
沈迦回了下头,微微张了嘴,但还是将那句「那是波光」憋了回去。
其实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这已经是人类世界共同知晓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天上有一条守护着他们的河,晚上看到的那些一闪一闪的亮光,是冰河的波光。
只不过,在司君和骆雪离开之后,所有人又都已经忘了这条冰河,也忘了他们。
星星又变回了星星,人间才能又变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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