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我,笑意再次浮现:“你总这样,话里话外虚虚实实,让人听不出几分真假。”
“那就看听的人,是想听真,还是想听假了。”
我们目光相交,四下热闹如常,可心中已杀机暗涌。
秦淮不再试探,而是慢慢道:“有人说你已得密函,有人说你得了一张假的,还有人说——”他顿了顿,语气忽而轻柔如絮,“你其实并不知道那密函,是真是假。”
我不答,捻杯盏,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真假,在未揭开之前,都有其用处。就如这盏酒,入口之前,你永远不会知道它是醉人的烈,还是醒脑的清。”
“那你便信你手里的……是真的?”
我垂眸:“我信它有价值。”
秦淮静静看我良久,终于轻笑一声:“这三天你布了一局,可我仍看不清结局。”
“那就别急着看。”我对他轻轻一笑,声音淡淡,“等你看清的时候,或许已经在其中了。”
他没再说话,举杯饮尽。
那一杯酒下肚,已然入了局中。
我将酒盏放回几案,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忽然一缓,不似先前的凌厉试探,倒像是真心吐露:
“其实……密函之事,我本不该掺和。”
秦淮眉梢微动,却没出声。
我继续道:“若非沈云霁小姐托我保管一段时日,我也不想沾染这等风波。她是重情之人,曾于我有恩,我不过尽人事罢了。”
他眼神稍许松动:“所以,景公子并非存心夺函,只是——一时受托?”
我苦笑:“阁主也知我本是个江湖大夫,这些年来,看惯人生死已够疲惫。如今不过在东都谋个差事,图个平稳过日子……若真能从这局中全身而退,自是最好。”
秦淮轻轻一笑:“这等明哲保身之言,我听了倒有几分欢喜。世人都争这密函,唯你退得干脆。”
“我知道它不属于我。”我缓声道,“所以今夜请阁主来,便是想了断此事。”
他一愣:“你要交给我?”
我点头,不藏不掖,拂袖自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呈于桌案之上。
“阁主所求之物,尽在其中。是真是假,我不妄论,但我敢保,此物出自沈云霁手中,半月前便托我暂管。”
锦盒通体墨底描金,暗纹隐约,封口处盖有一方沈家小印,看似尚未开启。秦淮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眸中深意浮动,许久未语。
“你当真要将它交给我?”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隐隐透出些迟疑。
我抬眸,与他目光相接:“若阁主愿收,自此你我两清。沈小姐之托,我已还情。你我之间,也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我真的从此退出纷争,再不涉足密函风波。
秦淮望着我,眼中沉静似水,仿佛要从我一眼望穿心底。
但我没有退,也没有掩。
这一刻,我的神情中没有丝毫锋芒,唯有一种疲惫后的坦然,一种身在棋局却愿弃子出局的从容。
终于,他伸手,接过锦盒。
指尖触及封印的那一刻,他眼底仍有犹疑,但还是收入袖中,缓缓起身。
“此事……我会亲自验证。”他语气依旧温和,“若真如你所言,景公子今后,东都自有你的一方净土。”
我起身为他送行,拱手微笑:“阁主此言,景某铭感五内。”
秦淮轻轻颔首,转身走出雅间。两个童子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无声随行。
浮影斋外夜色正浓,街灯斜照,一如初见。
我目送他踏出门槛,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恍惚间,那背影竟有几分迟疑。
但我知道,真正的好戏——就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秦淮从浮影斋大门走出,脚下刚踏上青石街砖的那一瞬,整个南街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夜色如墨,街灯未灭,喧嚣未停,但所有声音却在那一刹静若死水。
连酒楼中调笑的客人,街边摊贩的吆喝,以及风中远处的猫叫声,都像是突然被人拧断了喉咙,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