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位于青石巷尾,三层木楼高挑半空,面南而开,正好俯瞰整条东都南街。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盏中茶已凉,青烟袅袅,从鼻端滑入胸口,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冷石。
我右手搭在扶栏上,指节轻敲,不急不缓,像催促,又像等待。
楼下是热闹的人间烟火。
街头正摆开一场花灯戏,小贩挑担叫卖,卖糖葫芦的童子用力吆喝,几个士子围在棋摊边指指点点,身边过客来来往往,无一人驻足多看我一眼。
可我目光未曾离开过这条街,像一把钝刀,钝而沉地剖开人群,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眼神都收入心底。
我在找人。
一个不会主动露面的人。
朱晏——夜巡司不公开的联络使。那是个极难定义的人,出现在最不起眼的街角,扮成最普通的模样,却握着夜巡司最隐秘的命脉。
我等他,也在等这座城给我答案。
东都如今,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流翻涌。
若论实力,夜巡司掌刑统军,手段狠辣,已是如日中天;但论隐秘与深层操控,最令人忌惮的,却是那位“阁主”——秦淮。
夜巡司与秦淮,像是两柄并立的刀,一锋一阴,互相牵制,却又彼此利用。
它们之间的平衡,维系着东都的秩序,也维系着我此刻不动声色的等待。
但我不想维系。
我是来打破这个平衡的。
要么让夜巡司吞下秦淮,要么——我亲自动手,斩断秦淮这条蛇头。
因为时间不等人。
谢行止已经开始行动了,系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飞鸢门那边也蠢蠢欲动。
而秦淮,他的计划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快到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次我必须先出手。
街对角,一个身穿灰蓝褂子的瘦削男人走过豆腐摊,他脚步微踉,袖口处带着油渍,像是方才与人喝过一场酒。
眼神懒散地扫过人群,仿佛在寻找,又仿佛只是随意张望。
我看见他摸了摸鼻梁。
就是他——朱晏。
他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这座城的心跳上。他在等我给他信号,或者说,他在等我“自己”上钩。
我没有动,只是抬起茶盏,轻啜一口。唇角微扬,不显一丝情绪。这座城的秘密,终于要开始松动了。
朱晏是从南街的豆腐摊拐进来的。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家酒馆里溜出来,脚步微飘,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袖口沾着油星,走路时还不时咳上一声,像极了个混吃等死的闲汉。
我恰好在楼下转角出门,手里还捏着茶盏盖,装作要去洗盏,眼角余光却精准地与他交汇。
他停住脚,愣了一下,然后笑:“哟,大夫也来这醉仙楼喝茶?”我笑了笑:“朱掌柜也难得肯离开坊口小馆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能啊。”他懒洋洋地拢了拢衣襟,“有人送了几坛好酒,说醉仙楼能配菜,我这不来见识见识么?”
“既然是巧遇,不如坐坐?”我举了举手里的茶盏,向楼侧一指,“楼上正空着个雅间,安静。”
他斜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脚先上了楼。
——这就对了。
朱晏不是傻子,他早认出我是谁,只是不想在楼下曝了行迹。
雅间幽静,隔着一扇竹纱屏风,可以听见外面丝竹低响。
朱晏斜倚榻上,掀开茶盖,低头闻了一口,似笑非笑。
“你不是来喝茶的。”他说。
“你也不是来看酒的。”我答。
我们对视片刻,他挑了挑眉:“所以呢?你找我,是要什么?”
“情报。”我并不隐瞒,“夜巡司的嗅觉一向灵光,我想你最近应当也注意到了——秦淮突然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