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景云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日子为了镇压云中城内根蟠节错的派系,他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这一根草重逾千金,是他带给她的承诺。
赵沉茜望向卫景云眼睛,心底微微触动。她正要接过,容冲抢先一步拿走,像丢垃圾一样扔入芥子囊:“不过一根杂草,再晚些都枯了,难为你还装了个锦盒。”
容冲这个人不对着赵沉茜时,出了名的难讨好,孤傲冷淡,坚如磐石,谁的面子也不卖。卫景云听出容冲的讽刺,暗暗握拳,向赵沉茜解释:“你的事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我一听到海州被刘麟围困就立刻赶来,但云中城不问世事,距离遥远,一来一回要耗费不少时间,等我来时你已经解了困,并已不在城内。你若不信……”
“说那么多还不是没来……”
“我当然信城主。”赵沉茜和容冲同时开口,她在桌案下按住容冲手背,容冲不情不愿闭嘴。赵沉茜清浅一笑,毫无芥蒂道:“卫城主有此心,我十分感动。城主千里迢迢来海州,我们做东道主的岂能怠慢?我已吩咐人备下接风宴,不知城主能否赏脸?”
卫景云听着她一口一个城主,心中落寞,面上却玩笑道:“不是说好了唤我名字吗?”
“是你先叫我殿下的。”赵沉茜也笑着道,“那就说好了,午时见。”
赵沉茜在霄云楼言笑晏晏,等出了门,立马收敛笑意:“你干什么,不知道自己伤势,还敢和人比拼内力?”
容冲乖乖挨骂,知错不改:“我不管,就是看他不顺眼。你都要成为我夫人了,他见你还锦衣熏香,描眉画目,一派狐媚样子。”
赵沉茜尴尬地往后看了眼,苏昭蜚跟在后面,抬头看天,只觉得“霄云楼”这三个字可真字啊。赵沉茜没好气打了容冲一下,压低声音道:“还有人在呢,别乱说。你先回去休息,你大哥大嫂还等着你呢。”
简直惨无人道,他一个伤号,居然被夫人抛弃了!容冲立刻道:“不,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我回衙署,你去添什么乱。”府衙的马车已停在面前,赵沉茜踩上车凳,回头见容冲像一条被抛弃的大狗狗,抿着嘴,瞪着眼,又犟又可怜。她不由心软,就着高度优势,在他脸上飞快啄了一下:“乖,回去养伤,等晚上陪我去见我娘。”
容冲肉眼可见被哄好了,勉力端着架子,道:“好。一会我要和你坐在一起,你不许看他。”
他是小孩子吗,赵沉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柔声哄道:“好。记得让苏昭蜚给你换药,上药顺序一会我命人送去西厅。”
赵沉茜交代完,上车匆匆走了。苏昭蜚啧了一声,负手溜达到容冲身边:“你是伤到了脑子吗,上药还要别人帮?”
“滚。”容冲瞪了苏昭蜚一眼,“我还不想让你碰呢。我记得你有一堆花里胡哨的配饰,拿过来给我看看。”
苏昭蜚不可思议地打量容冲,从头打量到脚:“你是真伤到了脑子吧,前两年你还嫌弃那些东西叮叮当当,暴露位置,勒令我行军时不许穿。”
“现在又不是行军时。”容冲理直气壮说,“你是没见卫景云那个人多恶心,挽玉簪,熏香,我甚至怀疑他敷粉。可笑,我名扬天下时,他还是个灰头土脸的病秧子呢。拿东西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就是从容貌到剑术,都能碾压他。”
苏昭蜚看着容冲,面色微妙。卫景云确实病弱过,但什么时候丑过?一个男人嫉妒起来,真是不可理喻。
赵沉茜回到衙署,她心里早有准备,但一进门,还是被小山一样的公文惊到了。赵沉茜诧异问:“我不是把公章留给苏昭蜚了吗?”
“苏将军说他一看数字就头疼,第一天还勉力看一看,第二天见了我们就绕道。”程然说,“何况除了您,很多商人不认旁人。”
赵沉茜叹气:“罢了,你先将这些公文按轻重缓急整理出来,把最紧急的给我,剩下的慢慢看。对了程然,派人去清风楼,看看他们筵席准备的怎么样了。”
“好。”程然应下,飞快出去安排。离萤和周霓也有一堆事情要禀报,赵沉茜和周霓商讨娘子军的训练事宜,还没商谈完,程然便十万火急地回来了:“娘子,清风楼厨房乱得一塌糊涂,管事拍胸脯说肯定能按时上菜,但他们从没接过这么大的宴席,再有一个时辰客人就要来了,厨房连凉菜都没备好。娘子,我们恐怕得另备打算。”
清风楼是自家产业,所赚利润都会充作军资,但开张时日尚短,赵沉茜又没有功夫亲自打理,管理、章程、菜品方方面面都欠火候。赵沉茜当然想拉清风楼一把,但更要紧的是促成云中城和海州的合作,要是搞砸了宴席,在这么多外客面前丢了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赵沉茜头疼:“卫景云已包下了霄云楼,不能再去霄云楼。程然,你赶紧去问城内其他酒楼,哪个还能接下这么大的席面。”
程然行礼出去,刚走过回廊就看到薛婵、薛姜两姐妹来了。薛婵福声,笑盈盈问道:“程女官好。我们听闻娘子和容将军回来了,带了些疗伤补药前来拜访。不知娘子和将军可有时间?”
这两位是此战功臣,不可怠慢,程然停下回礼,但因为事情太多,她没工夫闲话,飞快道:“薛小姐有心了,回头我定禀报娘子。现在我得去找酒楼,耽误不得,我先行一步,失礼。”
薛婵摇头笑笑,示意无碍。她问:“程女官找酒楼做什么?我前夫家便是以酒楼起家,我对此略有些了解。程女官要找什么样的,兴许我能帮你参谋参谋。”
赵沉茜要宴请卫城主不是秘密,程然一听薛婵了解宴饮,大大方方请教:“不怕薛小姐笑话,现在火烧眉毛,我都忙昏头了。卫城主一行人住在霄云楼,我们不好去人家的地盘请客,娘子原定了清风楼,清风楼地方管够,但管事没经验,厨房乱成一团,要是客人到了却端不出菜来,岂不是丢娘子的脸?娘子命我再找其他地方,有备无患。”
薛婵一听,问:“宴席订在何时?”
“午时。”
“鱼鸭菜肉都采买好了吗?”
这太具体了,程然摇头:“我只去看了一眼,这些倒没问。”
薛婵道:“既然清风楼开门营业,日常采买怎么都会备下一些菜,当下时间所剩不多,只能有什么做什么。清风楼是自家地盘,一应都是齐全的,让厨房将人手分开,砧子只负责切配,铛头只负责炒菜,白案做面点,红案处理荤菜,点心来不及做,就去外面现买,若安排得当,一个时辰也来得及。临时去外面找酒楼,掌柜的为了接生意,必然一口应承,我们看不到后厨,恐怕未必如清风楼顺心称意。”
程然意外,薛婵哪里是略有些了解,分明是里中行家。薛姜骄傲道:“我姐姐未出阁时便是管家好手,出嫁后一直管着夫家生意,杨家的酒楼交给我姐姐后,利润翻了好几番。要不是我爹糊涂,我姐姐定能成为整条射阳河上的女船王、女首富!”
“阿姜。”薛婵嗔了薛姜一眼,“程女官见多识广,你不要浑说,让人笑话。”
“程女官。”薛婵微收下巴,屈膝福身,“小妹无状,让您见笑了。”
程然扫过薛家姐妹,程然对薛婵的来历略有些了解,她出身富商薛家,及笄后嫁去当时的山阳城首富杨家为媳,薛裕利欲熏心,竟拆散女儿女婿,将薛婵改头换面送进宫为妃。薛婵出身富贵,自小管家,又经历过宫廷沉浮,眼界、格局远非普通女子可比。若她不进宫,能不能成为女船王不好说,但这两姐妹在经商上,确实颇有天赋。
程然心中生出一个主意,面上不显,道:“薛小姐提醒的极是,我回去禀报娘子,劳烦二位在此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