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里面下来位着青绿罗衫丶衣襟和衣袖处绣有金线云霞花纹的妇人,翠钗金坠,行走间矩步若素,尊贵端庄。
「端王妃。」
众人纷纷见礼,端王妃轻轻颔首,不着痕迹的拂开姜萏的手,率先朝着宫内走去。
几位命妇对视一眼,装作没看见的跟了上去。
姜萏脸色发青,紧紧捏着手中绢帕。
心中暗恨端王妃如此绝情,竟在人前也不给她丝毫体面。
姜萏粉黛薄施,样貌虽不算出色,却自有一股引人注目的娇媚,尤其那腰细身匀,挑起舞来恰如湖中最艳的那一株「菡萏花」。因此在王府头两年很是得端王宠爱,连端王妃也不得不咬牙忍让。
但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就算她再貌美,也比不过那一枝枝春花娇俏,她膝下又无子嗣,已然是秋天的花,只等枯败了。
但就在这绝境之时,姜府竟然收到了长公主的请柬,这也是为何端王妃不喜也不得不携她赴宴的原因。
这无疑给了她希望。若是能同长公主亲近,端王必定高看她几分,那么复宠也是指日可待了。
至于这长公主给姜府请帖的原因,姜父的意思是许是长公主知晓了姜回和当朝新贵云麾将军的恩交,是以看在云麾将军面上,这才让姜家能够在众多池鱼中「脱颖而出」。
姜萏眸光微闪,没想到她那个姐姐,死了还能帮她一把。
她看向走远的端王妃,手摸上小腹,她已让母亲去寻了能怀孕的灵方,未来,她与这位端王妃的地位终究如何,那也说不定呢。
谁人不知端王是陛下看重的太子人选,而以后的「太子」可不一定是皇后所出。
姜萏眼中的不忿转而被一抹阴沉的笑意取代,硬生生破坏了那份仅有的明媚,显得如同暗地里的毒蛇,让人背脊生寒。
皎月宫。
灿灿日光从檀色篾帘层层透进来,宛若给屋内披上一层轻柔绉纱。
因着今日宴会,谢如琢午后便不再来。
临离开时,谢如琢从袖中掏出白色小瓶放在书案上,向后退一步恭道:「这是太乙膏,可清火消肿丶解毒生肌。」
「谢大人这是何意?」姜回垂眸看着案上那熟悉的小白瓷瓶,眼神如午后静水,那双眼睛平静的倒映谢如琢的影,却没有波澜。
而那洁白瓷瓶下压着一副字——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从今日上午,谢如琢就鲜少让她写字,而是让她练习悬肘握笔,而后便是临摹他誉写的短句。
却都是些诸如此类,深含戾气,伤人毁己的刻薄之语。
桌上沏了茶,茶香随轻盈的水汽氤氲而上。
昨日姜回拿烫水浇在那嬷嬷身上,为立威而全然不顾自己也端着那滚烫茶盏,同样被热气灼伤。
谢如琢目光克制的略过一眼着她手指烫伤不大却异常明显的一片红痕,定了定道:「臣无意置喙长公主殿下,但臣奉陛下之命授长公主殿下习字,承师徒之名,便当尽其意。」
「须知囿于过去,实为搁之一蚁,困为瓮压。以戾之忿起,如烈油滚烹,虽以险胜,却不知伤人毁性,必有徒失桑榆之旦夕,当珍惜自身,犹为晚已。」
午色江沉,钟磬摇晃。
「谢大人。本宫有一言请问。」姜回平静的听着,脸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面对这一番堪称犀利的劝解,口吻也仍是平和的。
「臣不敢。」谢如琢道。
「若有二人饥灾之下结伴而行,一人脚程略快,发现草丛之中藏有一饼,欣喜若狂,告知同伴分而食之。」
「同伴却生贪心,见四周无人将之暗害,携饼奔逃。然这人侥幸未死,谢大人认为,此人该当如何?」
姜回掀眸,一双乌黑清澈的眼藏着锐利:「谢大人亲赴赣州,亲见洪灾之下争食而斗。当知我所言未必不可能。」
「既犯杀人之罪,当以律法逞之。」谢如琢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个人从来如此,将人世间一切持尺度衡,尊法为宗。从不曾想,一潭池水看似明镜,暗处却混浊肮脏,绝不是能用「律法」二字,就能将之分以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