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午夜了。漆黑的房子静悄悄的。哈利听到远处传来达力和弗农粗重的鼾声二重奏,又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冬青木魔杖,多少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他跟凤凰社一起潜入古灵阁偷走金杯、顺势在邓布利多“死”后不再回霍格沃茨、而是直接回到女贞路姨父姨妈的家里,计划制定并实施以来,他已经想了其中的诸多不便、诸多危险,但他唯一忘了的,就是自己才十五岁——魔法部的踪丝还缠着他!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上次双面镜联络时,哈利自重获记忆后第一次向邓布利多提问。蓝眼睛白须发的“死人”老校长摊开手。他身后的背景哈利看不清,但时不时能听到某个人不满的哼哼声、把什么东西往木桌上一搁的声音、杯盘碰撞声,最后向哈利确认答案的是一声响亮的:“阿不思!你的凤凰太显眼了!”
“对不起。”邓布利多转过头说,“福克斯还没到日子……盖布在上面的话它会烧起来的,阿不福。”
哼哼唧唧的声音远去了。哈利重新跟镜子里的邓布利多对视。
“你瞧,哈利,我们有时得到一些东西,就会不得不舍弃另一些东西。”他温和地说,然而眉头愁苦地皱起来,“保护的力量,和你自己的力量……你还没成年啊,哈利。”他似乎叹了口气。
“教授,那只是表面上的。”哈利坚定地说,“我觉得我这些天以来我已经证明——”
想想他这些天做了什么?和邓布利多、斯内普合谋,悄悄用变成行尸走肉的小克劳奇替死了邓布利多,既让伏地魔放松了戒心、斯内普得到信任,又让邓布利多转入暗处指挥反抗活动,不再有那些魔法部满怀警惕的束缚;偷走金杯而避开了防贼瀑布,要不是那头龙被惊动,守卫最后没准都不会知道有人闯进了古灵阁、而在排查中发现莱斯特兰奇金库失窃;借着圣诞节离校申请的机会顺利回到女贞路;提供情报,阻止了对阿米莉娅·博恩斯和斯多吉·波德摩等人的谋杀……就连斯克林杰,也在收到警告后逃离了死亡的命运——虽然金斯莱的传讯提到他是九死一生才从杀手手下逃脱,在被凤凰社转移后至今神志不清。
他记得许多事、救了许多人了!他甚至准备好了去死——只要最后的时刻来临……
哈利在心中满怀眷念,但不失遗憾地翻开那本人生之书:他亲爱的教父、朋友们,没有一个再被灾祸和死亡的阴影侵袭……只是未来大概再没有他。
他做到过……再做一次,为了所有他爱的人。
“——我已经不再是个小孩了!”最后,他说道。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充满忧虑和悲哀。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哈利。”他说,“这件事是斯内普教授告诉我的,他的意见是这或许会对你造成太大冲击……但,唉,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告诉你。我恐怕不应该再对你隐瞒什么事情……告诉我,哈利,你对温斯蒂·奥布杰特小姐恐怕也要跟你接受同一命运……有何看法?”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但他手一抖,桌上的几本教科书就被他扫到桌下去了,书本落地,发出哗啦的响声。
“教授?”他口舌发干,突如其来的震动清空了他刚刚脑中所有的思绪,他混乱地搜索着合适的词句,“不、不、不会的——温斯蒂什么都没做!我才是预言之子——我才是那个注定要跟他决一死战的——她怎么会?——他没有跟她——”
一件小事突然电光火石间浮现在哈利的脑海:上一次的斯莱特林密室,在日记里的里德尔消失之后,她若有所思地说:
“哈利,你觉得我现在拿格兰芬多宝剑自刎会不会让霍格沃茨倒闭?”
还有更多。她在火焰杯传送的终点被附身,“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哈利捂住脸,从回忆里痛苦地提起她被自己手上的宝剑刺穿的情景。
他该想到的……她为什么非死不可?
那几本被打落的书在地板上摊开,模糊的黑暗里哈利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能隐隐约约看到自己几年前那种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笔迹,还有书上奇异的插图。噢,哈利意识到了,这是他一年级时买的魔法史,他那时傻乎乎地在上面划女巫的名字,试图猜出刚刚在对角巷偶遇的温斯蒂的名字……
“哈利。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根据你告诉我的那些,还有奥布杰特小姐本人告诉我的一些东西,以及斯内普教授带来的……关于那个更年轻的伏地魔,以及奥布杰特小姐在马尔福庄园目前遭受的经历来看。”邓布利多说,“她本人恐怕不幸在追求打败他的道路上同他产生了联系……这就是她会蛇语的原因,这就是她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的秘密的原因。”
“不。”哈利轻轻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也许只是想否定什么。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应该只要他一个人的牺牲就可以!
他疲惫地把头抵在桌面上。房子里,姨父和表哥的鼾声还在继续,可他觉得他们像风一样飘过去了,不重要了。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牺牲,知道自己的牺牲能带来什么,那么,即使不说没有痛苦,他在引颈就戮之时,至少还能感到安慰、以及高尚的牺牲的勇气……他死去了,但他爱的人活着,那是永恒的安慰,甚至令人感到光荣……他做了他父亲为母亲、母亲为他做的事情……
但当命运要他另一个爱着的人同死呢?
哈利现在想到罗恩和赫敏了:他上次走前没有找他们,他知道他们不会放他走,他们会劝他留下来,甚至拖着、拽着拦住他,但那是浪费宝贵的时间……他知道他们得知这个消息会有多痛苦……但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种像是把心挖开一个口子,强行要走他已经把她包在心中的一个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