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淡漠冷峻的目光,直直地扫来。
“子嘤从何而来,将往何去?”
轻飘飘的声音,却让崔缨五内震怖,但多年来,她早已学会面对身份质疑时保持冷静。
“我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她很快化用李代桃僵的乐府诗典故,继续回应曹丕道: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二哥兄弟姊妹众多,不像我,来去都只一人,并无受命牵挂。而草木尚有情,同朝为官,兄弟同袍同泽,二哥可不能忘了身为长兄的使命啊。”
曹丕眼神倏忽骤冷。
过了半晌,他才以留人性命似的口吻说道:
“我与子建,自是手足情深,外姓之人,何须多言。”
崔缨沉默,连连点首,冷漠地摆手表示什么都没做。
两人又是僵持了半晌,已经连喘口气都费劲了。
仍旧是曹丕先伤感。
他闭眼叹息。
“那天,你二嫂离开相府的时候,可曾留下什么物件?”
崔缨利索站起,走进内阁端出一只漆匣,摆在曹丕面前。
“喏,确是她送的,可我戴着难受,并不想被这个世界活活缢死,也便许久不戴了。”
曹丕跪坐在席前,将那串熟悉的战国水晶项链绕在指尖,捧持在油灯下,身躯微颤,究竟不知,是水晶冷,是手冷,还是心冷。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她既留此物给你……子嘤……定可承玉石之福祚,可成女中俊杰。”
曹丕将水晶链放回了漆匣中,竟默然垂下清泪一滴。
崔缨不禁改容。
如此伤情的模样,上一次,还是在蓬庐小院,他身负重伤时。
临别,他又拂袖掸净了崔缨书案上的灰尘,阖门叮嘱道:
“早些歇息,明日西园宴会,会很热闹,有不少外宾要来,带好叡儿,也照顾好节儿,别让他们乱跑。”
“好。”
随着门掩声响,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融进墨墨夜色里。过了很久,崔缨才从困倦意中回过神来。伸着麻痹的手腕,往脸上抹去,也是湿漉漉的。
除了敌意与恐惧,也许,还有无法释怀的惭怍罢?
崔缨想道。
……
翌日初晨,风和日丽。
板门“吱呀”响起,崔缨正懒洋洋地躺在竹席上拉扯薄衾,却被一身女装的小人儿摇醒。扭头去瞧,果不出所料,是早早洗漱打扮好的小曹叡。
“姑姑,姑姑,不可赖床啦!西园的戏台早都搭好啦,快起来吧!”
崔缨抚额长笑:“哎呀呀,叡儿,你怎又趁你阿母不在,胡玩那些胭脂膏子,把自己扮成这样滑稽的样子呢?”
“这是戏服,姑姑!”小曹叡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用手指比划着眼妆,他凑近崔缨耳畔道,“是四叔告诉我的,今日有跟叡儿一样高的‘小人儿’上台表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