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木板依旧散发着沉重腐朽之气,竹席新成,工艺却粗糙,几案简陋,纤手奉上的一盏茶汤却清澈。
“妾安城赵姬,见过女君。”
郗元抬眸,对上一张秀丽清新的面容,赵姬低着头,态度谦卑,堂中立着的三位女子,也都垂首,乍一看去,无不内敛安静。
这样一群姬妾,作为女君,她若是先刁难,反失了风度。
所以她们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在自己刚到安城,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时,约好前来拜见,名义上是尊卑有别,应当拜见主公夫人,实则想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再以退为进,逼迫自己承认她们。
郗元看了赵姬一眼,并未伸手接过茶盏,一旁宜华会意上前,扬手便打翻了赵姬所捧茶盏,温热的茶水溅了她满脸。
赵姬仰视宜华,眼中已然有了怒色,“我不是什么婢女,我是主公的姬妾,前来拜见夫人。”
宜华竖眉,毫不畏惧,“你尚未拜见过夫人,夫人不曾承认,你便以主公侧室自居,好不要脸的婢子。”
她悄然揣度着郗元,知她应当是不会接受这几位女子,于是开口斥责道:“你这婢子,难道不知夫人身体虚弱,不能饮茶吗?你莫不是包藏祸心,要害夫人不是?”
赵姬想要解释,抬头时余光不妨扫到廊下公冶晏身影,当即泪盈眼眶,俯身哀求道:“婢子实在不知,还请夫人恕罪。”
见状,她身后几位姬妾也纷纷下跪,“夫人息怒。”
郗元正对堂门而坐,早注意到了廊下公冶晏,他并未直接进来,而是站在堂外,静静望着眼前闹剧。她垂眸,只当做没看到来人。宜华继续训斥诸姬道:
“为人婢仆者,当恪守本职,尽心侍奉主人,夫人车马劳顿,你等不仅不体恤,反而不经夫人传唤,贸然前来,此乃失职。对夫人尚且如此,又如何能侍奉得了主公?还是说,你等只知主公,轻视夫人?”
赵姬惶恐,“夫人,婢子绝无此意。”
“我不在主公身边,府中婢仆居然懒散至此,现在府中,是谁管事?”郗元开口问道。
片刻寂静后,有人答道:“回夫人,是许舍人。”
门外公冶晏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一年轻男子,他似乎很害怕郗元,听闻郗元提到自己,神情为之紧张。
幕府属官,武有司马,文有长史,长史下有掾属,掾为一部之正属为副,掾属之下还有舍人。
郗元微微蹙眉,以属官管内事,不太有章法,但公冶晏领兵在外,生活起居自有舍人照料,兼管府中事,也是情有可原,她不由对这许舍人感到好奇,敢忽视她到如此境地,究竟是何方神圣。
等到许舍人真正出现在郗元面前,她望着眼前人,忽然冷笑了声,“居然是你!”
那日在大将军府见过的小吏,就是许舍人。
郗元的目光渐渐被威严笼罩,许舍人低着头,仿佛有座大山压在脖子上,不敢抬起一丝,唯恐冒犯。
“为人臣子,应当劝谏主君,许舍人以为,将军托你以府中事,你尽到自己的职责了吗?”
许舍人拱手,“夫人。。。”
辩驳的话还未出口,郗元猛然一拍桌案,呵斥道:“你还想狡辩,我早告诉过你,要尽心劝谏主公,你却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是轻视于我吗?来人,给我打这无礼的贱人。”
早有婢女手持棍棒,一拥而上,将许舍人团团围住,许舍人想跑,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只得大喊道:“夫人,士可杀不可辱!”
郗元置若罔闻,“打!”
公冶晏见情况不对,想要出面为属下解围,“夫人。”
见公冶晏终于出面,郗元慢悠悠站起来,微屈膝行礼道;“夫君。”公冶晏颔首还礼,“夫人。”
郗元不看公冶晏,婢女们未得夫人命令,也不停手,公冶晏不得不先开口道:“不知许舍人如何冒犯夫人,还请夫人宽宏大度,宽宥他吧。”
“夫君既然开口,那便罢了。”郗元莞尔。
婢女们下手又快又狠,郗元与公冶晏说话的功夫,许舍人又被打了十几下,等宜华命她们住手,地上许舍人狼狈不堪,冠倒发散,额头不知被谁打了一棒,红肿起来。
两个婢女将棍棒交给同伴,搀扶起地上许舍人,许舍人一瘸一拐走到堂前,郗元不许他进屋,许舍人只得站在堂外,狼狈向公冶晏与郗元行礼,“主公,夫人。”
公冶晏看了许舍人一眼,“你先回去吧。”
许舍人长揖,“属下先行告退。”
处置完许舍人,郗元余怒未消的目光逡巡过屋中数位姬妾,姬妾们无不垂首惶恐,尤其是赵姬。
许舍人是幕府舍人,主公信任的僚属,送她们来的人,无不对许舍人屈膝谄媚,阿谀奉承,夫人说打也就打了,主公还要为许舍人求情。
许舍人如此,她们又如何?
郗元深吸口气,对几人道:“你们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