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伽觉得喉咙翻上酸意,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咀嚼过自己的委屈,旁人口诛笔伐,仿佛一刀刀凌迟也只能在他身上刻出笑脸,自以为他不会痛、不会落泪,可是这些年他所背负的无声嘶喊,终究是被另一个人听见了,并且一步步义无反顾地走向他。
“她当年不告诉你真相,或许是怕你从此心生怨恨,也将越陵山这一脉生生斩断。”心莲又道,“可是我刚才又问过你的心了,它说……甘行此路,虽九死而未悔。”
“或许我只是不会回头,无关道心。”晏伽轻叹道,“愧悔之心我也有过,就像现在,我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会辜负他了。”
“人生在世,我们不可能永不辜负任何人。”心莲说,“倘若他也与你同道呢?小家伙,记着,沧海桑田,唯此道不孤。”
晏伽觉得一双手牵着自己慢慢出了这片幻境,耳旁的怒涛声逐渐隐去,直至化作遥远的一缕青烟。
“他会恨我吗?”晏伽轻声问道。
心莲沉默须臾,说:“或许会吧,他有太长的年岁可以去恨你。”
晏伽笑起来。
“那太好了。”
“……父……师父……”
“师兄——!”
胸口的重压陡然被抽去,晏伽宛若濒死的鱼忽然得了甘醴,本能地抓住了手边最近的东西。
那是顾年遐的魄寒剑,剑穗还在他掌心里,但是主人眼下却不见踪影。他浑身仿佛被撕裂过几回,又被勉强缝补起来,哪怕稍微动一动,都有撕心般的痛楚自身躯各处涌来。
心口处尤为疼,晏伽大概有一炷香都是人事不省的,心中各种念头碎得捏不起来。待他缓过神,才发现怀钧、唐嶷和林惟竹几人都围在床前,身后是脱力瘫坐的甘氏兄妹,孙渠鹤与温哲久正为他二人疗伤,与他发烧那遭醒来后的光景竟有些相似,依旧是不见顾年遐。
“怎么样,好些了吗?”唐嶷一边给他输送着真气,一边低声斥问,“你们胆子真大,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贸然剖心取物,若非苏获来告知我,这会儿就该想你的后事了。好在碎片已剔,应无大碍了。”
晏伽咧了咧嘴,笑得很勉强:“好,我又没死成。”
怀钧难得没怎么开口,只是扶着晏伽坐起来,将枕头垫到他身后,顺手拂了拂被褥。
哪怕晏伽这会儿正痛得脑袋发晕,眼睛也好使得很。他一把抓起怀钧的手,虚弱地按着额头的穴位,叹气道:“拿出来。”
“什、什么?”怀钧脸色乍然变了,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师父,您歇着吧。”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给我。”晏伽睁开眼看着他,“方才从我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你右手攥着的东西。”
怀钧心一横,也顾不上旁的什么了,当即便要施法焚去手中之物,晏伽眼疾手快地对他右手下了个禁锢咒,接着毫不犹豫地掰开怀钧的手指,将那东西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