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整个王朝长久积累的弊端爆发,春闱时皇帝钦点的状元被人敲登闻鼓状告作弊,紧接着南蛮倭寇趁机骚扰沿海,抢夺钱粮,民不聊生。
北楚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在一个春夜奇袭边陲重镇,半个月内夺取五个城池。同时,庆文帝的身体摧枯拉朽般迅速枯萎,年初围猎时还带领诸位皇子纵横马上,却因一场风寒陡然病重,整日缠绵病榻。
御书房中整日萦绕着苦涩的药味,灯火通明的殿中总是透着压抑。福来端着熬好的药刚走进里间就听见折子摔落在地的声音。
他低着头,像猫一样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再次激怒皇帝。
庆文帝扔掉折子还觉得不解气,将桌上的折子山横扫在地,甚至将镇纸扔向角落,发出巨响。
“朕每年花无数粮食养着那群废物,竟然让北楚那些蛮人又夺三镇!废物!都是废物!”庆文帝久病缠身,如今刚刚好转,一时情绪激动起来捂着胸口咳嗽不停。
福来挥退缩在角落中尽量减少自己存在的小太监,自己蹲在地上将折子一个一个整理好,在这个过程中庆文帝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北疆的战事不容耽搁,半个时辰后庆文帝一纸诏书将靖王宣进宫。晚上便有“皇上任命靖王为征北大将军”的旨意传出,那夜大皇子的书房彻夜长明。
满朝上下,人心浮动。
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宋禅不知晓,也不感兴趣。只是三月初,宋淮文被调任侍诏厅,因战事原因经常留守宫城值夜。宋靳春闱中了探花,被调入大理寺做一个小小的员外郎,跟在沈晏手下做事,倒是整日准时回家。
今年,京城的雨不知为何总是下个没完,宋禅趴在小窗上,偶尔有几丝细雨飘在脸上也不在乎,老叟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站在雨中竟有一番绝世高手的感觉。
水面上偶尔飘着几团绿色的水草,宋禅的手时不时地轻拍水面,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圈不断扩大直至消失不见。
琴女抱着琵琶坐在船尾,时不时地弹一曲轻快的曲子。
“琴女,你说这荷花池中会不会有朝一日生出水怪来?”宋禅玩够了,将手收回来支着下巴。
“奴不知,但总听教坊的嬷嬷们说水中有摄人心魄的精怪,溺毙后会被精怪吃个干净,无法转世。”琴女神色淡漠,那些精怪鬼神之言不过是吓唬女子,让她们这些一辈子生活在船上的人畏惧水。像个水中孤岛,只能依靠她们,心甘情愿为她们赚取钱财。
船头撑杆的老翁撇开拍打在脸上的芦苇,道:“前不久,听闻隔壁画舫有一个弹琴的名伶跳河了,老板找了三天三夜也只找到一具脸被鱼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一张草席都没有就扔到乱葬岗了。”
“是为何?”宋禅问道。
她这段时日常来这片荷花池,与这老翁早已熟悉。他堪称这片的“百事通”,无论问什么都能答出一些,尤以京中八卦最多。
“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那些痴人的故事。”船已经行到岸边,天色还早,老翁兴头起来了,解下腰间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牙呲嘴咧道:“听闻那个花魁与艺术生相爱,那人扬言要将她迎娶进门。花魁信了男人,整日枯坐在房中等着那人,一等就是一年。前段时间,老鸨让接客竟直接跳了湖,最后魂飞魄散。”
宋禅又问:“那个公子究竟是为何没来?”
老翁叹了一口气,琴女冷冰冰道:“还能有什么,那些书生上下嘴皮一碰就说出那些海誓山盟,要怪只能怪花魁轻易相信男人的鬼话。”
她自幼生在风月场中,那些海誓山盟若写成文章只怕能压垮这艘小船。少有人真正实现,真的将风月场中的女子迎回家中,无论是外室还是妾都被不耻,那些大男人的面子弥足珍贵,若再影响仕途,只怕是怨怼一生。
而此事却出乎琴女所料,是桩十足十的憾事。
“那书生并非违背誓言,而是不知何时坠入莲花池中,成了一个孤魂野鬼。花魁此举也算是殉情,二人到了地下也是一对佳偶。”
老翁摇头晃脑,说到最后长叹一口气。
他苍老的声音给整件事增了几分遗憾,宋禅听得只觉心里堵得慌。琴女也停下弹奏,三人静坐在船中听着雨声。
天光渐暗,宋靳撑着一把伞从雨幕中走来。
“昭昭,回家了。”
修长挺拔的身影停在岸上,黄昏只让宋禅看清他的轮廓。她向他轻轻摆手,“老伯,我下次再来。”说罢琴女便从荷包中拿出十五枚铜钱交给老翁。
老翁乐得她天天来,无非就是撑撑船、讲讲故事。
琴女因为眼睛出问题被画舫赶了出来,宋禅便买了她的身契留她在府中做乐师,偶尔陪她外出。
傍晚的雨下的大,宋靳从府里赶了马车。回程的路上雨停了,宋禅嫌弃鞋上厚重的泥土弄得马车脏兮兮的,索性跟玄衣一样骑着马,琴女随车夫坐在车前。
宋靳被抛弃在车内看卷宗。
沈晏是个懒散的上官,这就造就了宋靳有许多书案工作。今日他刚审理完一个谋杀案,卷宗明日便要入库,宋靳只能日夜加班将卷宗结语写完。
等宋禅回到家中时,徐青竹将饭菜早已张罗好,只等宋禅回家。宋家用饭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宋禅将今日在船上听得故事讲的绘声绘色,又加了许多玄幻色彩,编了些精怪吓人的故事。
宋淮文就看着宋禅胡闹,眉眼间却是挥不散的愁绪。